犬一二三。

callme犬。
一个小朋克追星少女。
家有@浩如烟海。💓
自鸣得意是个人常态。

[沙李] 花束

从省/委宿舍到这里,送走一路前来告别他回去中/央的一众官员,沙瑞金才得以在夜晚的机场大厅歇下。他坐在一个左右忙碌的母亲身后,手表从他衬衫的左手袖口露出半个表盘。沙瑞金闭了闭眼睛抬起下巴,不愿意去看它。
他看到玻璃门外面的京州又开始下雨。听不见声音,只看着水连成线,从房檐上一点点往下淌。偶尔有人匆匆忙忙奔命似的闯进来,感应门一开一合,一阵突如其来戛然而止的稀里哗啦。沙瑞金想,到底是个多雨的城市。可到底是个多雨的城市,那个人又偏偏不爱带伞——
前任汉东省/委书记的思绪一滞,他面上凝了半刻,好一番党性与个人原则的思想斗争之后认输似的地抬起左臂。秒针过近地咔嗒作响,李达康还是没有来。
沙瑞金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摇头,伴随尾音落无力的叹气。半载生命里第无数次地,他又是一个人离开一座城市。


莫名地沙瑞金想,这是他自己的抉择,还是李达康兜兜转转的结果呢。




他爱去探知李达康,听他说在异国替年轻气傲的同僚扛了黑锅的故事,喜欢他身上那股相似却背道而驰的锐气,在他身后看他的脊背笔直如庭前竹,在他前头领路,看他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地跟上来。
他也习惯了和李达康心知肚明地你进我退,多年以来早已沉淀下去的情愫在肩膀相碰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,各自在心里老练地半掩,茶水腾雾间若有若无地擦出火花。
可在某些时刻——譬如得到一句本不应出口的关切,又道听途说了年轻同志们笑着猜想的对方另有的小心思,这时候就像有谁的手肘不小心略过了那条界限,瞬间搅得两个人都心慌意乱不知所措。虚岁相加超过百岁的两位书记,站在原地都笨手笨脚。




在那些沙瑞金不知晓的昼夜,李达康常梦到那样一个场景。他趴在山崖边上,身后站着穷山沟里一百二十万人民,围着瞧他把灰仆仆的头无措地伸去往下看。老支书躺在底下,疯长的草丛淹没了男人的肩膀。那一瞬间李达康想他是睡着了,梦里红色的花瓣像蝴蝶,轻飘飘地停在他嘴唇。然后定格的画面地震似的一颤,那只老去的蝴蝶枯萎不见,取而代之一滩血淋淋的红在老支书头下流动。而他背后的一百二十万人,都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他过分年轻瘦弱的背影。
无措的,轻蔑的,惊惧的,戏谑的。
每一场梦都压得李达康喘不过气来,他不敢回头,有时候也无法挣扎着醒来。沉寂的深夜他在被子里发颤,布料捂着他的嘴,次次都沉重得快要窒息。




寂寞如水。李达康额际挂着一道冷汗惊起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,往身边的空白一探就能摸到他的那份。
孑然一身。
像他离开金山县,像他的船划出月牙湖,像他在大风厂的屋顶上背对所有人睁着眼睛。他没有回头,他孑然一身。




所以,在林城满地盈园的玫瑰面前,沙瑞金和李达康都有些不合时宜地稚拙了。
那时候李达康明显不好意思地埋头,面上没来得及收走的笑脸遮住了大半羞赧。他旁边的人仰脸看着头上太阳天,长腿虚心地迈动几次,他走一步,李达康就低着头跟着踏一步。肩膀挨着肩膀,踌躇几回,两个人的步子还是一前一后仓促顿下了。
站在林城的山岗上,风轻撩过两人汗湿的后颈。面对漫野盛放的玫瑰,李达康的手一次次不自然地磨蹭过车把,沙瑞金的心跟着怦怦直跳。
他们并肩停了许久。




沙瑞金马上就要走了,李达康知道。



他在客厅里站了整个晚上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怀什么闲情逸致去点灯。李达康一伸手,就在暗夜之中摸到一片熟知的冰凉。他的指腹过分熟稔地从薄纸上滑过,指甲轻碾图纸,沉灰的墙壁泄出一声小心翼翼的惊叫。
某处电源的蓝灯安静地亮起来,又暗下去了。他的手指在漆黑的天地间不动声色地勾画出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线。忽地,一片白色的花瓣从李达康指缝里悄悄落出,它含着微光的苞颤巍巍绽开,在李达康手心里,像要溢出一室流萤。
李达康恍恍然抬头望向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他想到在某个属于沙瑞金的夜晚,也是这样的月亮,似圆非圆,晕黄的光照下去,倒哄得世界都干净地透明起来。
是香榭台的水波旁边,几案角落的玻璃瓶里垂着一枝林城玫瑰的那个月夜。他清晰地记着鲜红的花瓣凝聚露珠,滴落在沙瑞金的衣衫上晕开的画面。那时候他正侃侃谈到激昂处,面上说着绕弯子转的官话,别有的情绪却慎之又慎把自己藏进其间。沙瑞金一手撑在膝盖上,一边把手指遍遍摩挲过陶瓷的茶杯,时看月亮时看他。李达康向后躺,背倚在靠椅上,兴致下去,遂轻晃脑袋讲句不伤大雅的任性话。沙瑞金就朗声笑,笑得眼角都皱起来。
风吹柳叶沙沙响。




月亮升起来了。
李达康手里的花在一片透白里软下去,指缝间流出的花瓣摇摇坠坠,在落地前就化回一滩月光,随之整朵消逝在他掌心。
风掀起窗帘,京州的市委书记,他愣愣地望着这面他相对无言多少过个日子的京州城建图,看着月光大肆映在上面,慢慢地、彻底地揭去暗夜过去的帷幕。
他视线里城市的道路跟着一点点漫延开了。细细长长,像藤蔓,像蛛丝,爬满李达康整颗心脏。
他如梦初醒,回身一把拎起椅背上的大衣奔出门去。
衣角带过茶杯,瓷器破碎的声音响在身后。李达康没有回头。




广播里念到北京的航班,沙瑞金眯着休憩了半时的双眼,拍了拍大腿上西裤的褶皱起身。整点了,红色的时间示数悬在面前,映着大理石地板叫他实在没法再躲避,沙瑞金沉吟不语。他暗嘲踯躅的功败垂成,在转身片刻,余光一瞥,目光里正正撞进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身影。
沙瑞金眼里是这样一个李达康:披着初回见面的黑色大衣,肩膀被淋得一塌糊涂,额前短发还挂着水珠。他撑着他们之间那面玻璃喘气,沙瑞金看到李达康的车停在身后,尾灯没有来得及熄灭,还在细雨里亮着红光。李达康看起来急切又安定,在那一个恍惚的瞬间,他甚至错觉对面站着的简单得只是个偶然闯来篷下避雨的人。
沙瑞金脸上是李达康从未料见过的惊讶,眉眼一挑都是欣喜的心跳声。李达康止不住,隔着透明的屏障冲他笑。沙瑞金看见李达康的嘴开口说:再见,沙书记。
沙瑞金也笑,说再见,达康同志。
人潮又汹汹涌涌漫上来,淹没了沙瑞金的身影。李达康站在原地,看着他慢腾腾地转身离开。那个后脑勺在人群里走远了,沙瑞金没有回头。




他也不必回头。
在升起的飞机上,在机场路拥堵的车流里,李达康和沙瑞金不约而同地想,他们有日再次一个人上路,会带着什么?
五十余年来向来是独自一人不知寂寞味,也最知寂寞味,或许是什么也不留恋吧。而现在,他们在方才的大雨里,抑或更早之前,就已经笨拙地捧好了一束林城玫瑰。在一个人的影子越拖越长的山路上,在被招摇的花束一枝一枝拦下的境况里,右手始终握得虔诚而动情,赏其英姿飒爽,吻其目若朗星。




他们要带着一束林城玫瑰。
只带着一束林城玫瑰。

[高李] 鹤

一个青年站在广场上,额顶的发丝被吹得像远方的野草。从下车开始,我就看见他肃黑的西装被头顶的橙色灯光照得有些柔软。
放慢了脚步,我看见一只鹤在我面前踱步,我几乎以为他要飞到哪里去。
“达康同志吧?”
他皱着眉头看过来,喉咙里发出几声咳嗽意欲的闷声。我笑了,他没有。
他说育良同志,你好。


二十几年前了,这是我第一次见李达康。


有人在外面对他指指点点,我闭着眼睛也知道他们在对这位新来客说些什么。
谈论这个人来的地方和背景,有没有什么可以讨好的、不待见的地方。人嘛,一向喜欢看见李达康这样的人,这个人。乐得去揣测和编造他肮脏的秘密,尤其是在这里,看他和周围人笑脸迎,短刀接。
我轻飘飘地拦下来,笑侃几句招呼着工作去。余光里,茶水上映出了难得一见的神情。他的掌心贴在温热的玻璃杯上面,有点大相径庭的天真。本性呢,还是初来乍到呢。
都没什么好的。
他发现我看他,还有些腼腆地,抬手和我摇摇晃晃几下。鹤的眼睛,小小的,漆黑的,滴溜溜。


我无从回想我们是怎么开始熟识,又是多久开始针锋相对的。
只是见过他工作的时候,飞快运动的笔尖几乎要在粗劣的书纸上划出一道燃烧的火痕。漆黑的西装坐在桌前,手指好看得分明。
也记得官场奉承的酒会上他喝得堪堪醉下,一边耳尖发红地看着我悄悄嘻笑,一边半真半假地评论某种食物,他称其为“不值得探索的道路”。我没有忍住,玩笑一样塞进他嘴里。他又露出一个在醉里朦胧间看着十分有趣的神情。


周围的人起哄,他懵,一脸不明所以。酒精发酵,我倒漫起说不清的意味。


我还是和李达康发生了关系。
他瘦。我的牙齿威胁了鹤的脖颈,我的腿别扭地压制了鹤的那双。在我进入他的时候,他死死闭着眼,眉毛跳个不停。而我抬起头,看到窗帘被风吹开的一角,美国星旗还在外面飘摇。
李达康,这个人向来是不吭声的。不肯,也不愿。我把他翻身过去,错身的片刻我低头看他,眼角通红,肩膀还在被顶得打颤。在再次深入的瞬间我埋头在他耳侧,清晰地听见他咬着枕头发出来——含糊的、忍受不下的、直直撞上我耳膜的一声沉重闷哼。
所以我还是用力了。李达康背部的曲线痛苦地、抑或欢愉地弯拱下去。这个姿势让他的蝴蝶骨凸得越发好看,像嶙峋的骨架里真的育着一个生灵,蠢蠢欲动,在我的下一个吻之后就要刺穿他白皙的皮肤破土而出。我听见自己的血液飞快流动的声音,一个声音说,我不允许。
我看着李达康沉默的后脑勺。哦,原来是我自己的声音。
于是我咬了下去,折断了鹤的翅膀。


在吕州再次看见李达康的时候,赵家的高枝,已经在那儿开出了花来。
众人都明摆着往上凑,恨不得弯弯绕绕都要缠上自家一朵藤蔓。还是只有他李达康,分明和赵书记最为密切,还——。
我不能讲,李达康挡了我的道。


我的鹤又开始在庭院里转悠,他翼尾上深色的羽毛宛如漆黑刀刃带着寒光乍然出鞘。
在某些望着他的深夜,我甚至想用手上修理松叶的剪刀,咔嚓一声,就把那双羽翼断得血肉模糊。
所以赵瑞龙找到我的时候,我说,把李达康调走吧。


李达康,这样的人,这个人,我是知道的。鹤留在这里,会被高翘的桃粉花枝刺得遍体鳞伤。赵瑞龙说好啊,都如我所愿。我想如我所愿如我所愿,我要是说给个赵立春老书记的位置,能吗?
这话当然是没说出口。我笑着对他说,李达康走了,一切都好说。
一切都好说。从那时候开始,我的人生已经开始什么都不好说了。


就像现在。
第十个在铁门之后的夜晚,这些可怜的往事还是在我脑子里不停打转。李达康,他在每个梦里安静地看着我,看着我背后一望无底的深渊。我说,你走吧,你留下吧,他都像个不会说话的人一样缄口不语。我有时候害怕得心慌,跌跌撞撞闯进他潭水深的眼睛,恍觉两脚踩空,又好一阵垂死梦中惊坐起。


最后的夜里我躺在床上,惯常一样想象着沉灰色的水泥天花板压下来,或是房间的四个角刺向我。
我的鹤安静地呆在铁门旁边,大抵只是因为我的绳圈还系在他细长的脖子上。我安静地看他侧着身子直直地站着,鸟喙转过去,轻啄不染尘灰的羽翼。


近处狱警哈欠的声音又飘远了。另一个人拖着步子跟在后面嘀嘀咕咕。我突然地听到“李省长”的名字在他口中忽时出现。那个带着困倦和敬畏的微小声音,像被雨击打的鱼,惊叫一声伏下。
一个我眼神麻木,一个我失命一般徒劳地大声喊叫着。我们鱼一样,沉默地,永远消失在这座沉郁的湖底。


我偏头,半截被生生扯断的绳索在铁栏上徒劳地挣扎。


咦,我的鹤。


他不见了。